小子,贾木许
本文转自:北京青年报




◎黄哲
中国电影资料馆艺术影院于九月馆庆月期间,放映了贾木许的四部代表作。全世界那么多导演以“独立”之姿角逐银幕,于电影史留名的凤毛麟角;而这个格格不入混世界的坏小子,今年居然已经满70岁了——出道40多年,贾木许永远都是近一米九的竹竿身材被一身黑衣裹着,最上面顶着一团浮云般的白发。
吉姆·贾木许(Jim Jarmusch),我更喜欢这个姓名的港译:占渣木殊。因为感觉很有些名如其人的信达雅:身为美国导演,却对好莱坞过而不入,守着纽约一亩三分地的结果,就是长期和商业、票房无缘;但以穷文青的经济基础,反倒形成了独特的表现手法和艺术风格——比如《天堂陌影》确立了他招牌式的一镜到底和黑屏转场,但其实是因为拍摄用的是文德斯拍剩下的胶片,必须一省再省,最终这部作品却长成一株木秀于林的仙葩。
《不法之徒》之所以重要
这次资料馆选择的四部作品,包括1986年的《不法之徒》、1989年的《神秘列车》、1995年的《离魂异客》和2016年的《帕特森》。贾木许虽然不算高产,但自1980年出道以来,也有十几部长片作品,其中九部入围了戛纳竞赛单元。贾木许的作品中,有比这四部更叫座的,如1983年他的世界影坛出道首作《天堂陌影》;也有比这四部更叫好的,如2005年摘得戛纳评委会大奖的《破碎之花》。但这四部,最能体现贾木许作为美国独立导演的含金量。
众所周知,贾木许的老师是尼古拉斯·雷——就是戈达尔用“电影就是尼古拉斯·雷”来表达膜拜的那位。雷除了拍片,同时也在纽约大学帝势艺术学院执教,直到1980年逝世。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贾木许既是他课堂的助教,也是他片场的助手。师父很赏识这个徒弟,年纪轻轻就兼具了诗人、乐手、画家、社交红人等多种斜杠身份,而雷的艺术主张之一正是“想学好电影不能只学电影,因为电影里什么都有”。两人还都善于在从乡土音乐中汲取营养,并把它变成电影情节的有机组成部分。
在那个麦卡锡主义横行、大规模“猎巫”肆虐电影界的时代,雷习惯用黑白等单色表达简洁而丰富的画面,言有尽而意无穷;他珍视的传统自由价值,则用远距离好似冷眼旁观的机位设置作为载体;而长时间的沉默、沉默中爆发的喋喋不休、台词和情节同构的黑色幽默,则是身为电影人和知识分子的悲悯与反抗。雷的艺术在贾木许的《不法之徒》中得到了最完整的传递,一脉相承。
平心而论,作为一位憧憬欧洲电影深厚传统,又不断汲取了新浪潮以降新鲜营养的美国年轻导演,贾木许的出道起点不可谓不高,却依然是在别人的老路上——
在《不法之徒》之前,无论贾木许学生时代挪用自己奖学金拍出的《漫长假期》,还是为他拿到第一个戛纳奖项——金摄影机奖的《天堂陌影》,都贯穿着“给我一瓶酒,再给我一支烟,说走就走,我有的是时间”和“老天爷总饿不死瞎家雀”的故事逻辑和三观。这些与上一个十年的欧洲文艺片无甚区别。
《不法之徒》之所以重要,在于尽管作品的核心依然是虚无,但在经历纵渺小无力也要反抗的过程后,虚无转向了冷漠和疏离,并在以后的创作中一以贯之。从这部作品开始,具备并体现出文化自觉的贾木许,可以称得上是位真正的美国独立导演了。
片中的两个美国小青年出场时的状态,和贾木许前作极为类似:同样抱着赌徒心态火中取栗,结果中了圈套失去自由;进了监狱,虚无到除了“同室操戈”就是在墙上划线。等到那位英语水平差到要靠翻译手册的意大利人住进班房,“三傻”凑齐,才发现唯一真正犯了罪的那个,人生最积极最阳光;鸡同鸭讲间,墙上穷极无聊的划痕变成一扇充满希望的窗,一个“没头脑”鼓励着两个“不高兴”居然就逃出生天。至于影响故事关键走向的第三人如何入狱和传统越狱片会作为高潮着重表现的三人如何成功越狱,本片全然一带而过——贾木许要表现的不是事的过程,而是人的状态。二战前作为大众娱乐的美国电影,长片故事的剧情走向几乎都是W或N模式,一波三折,终获大团圆,少数悲剧则是M模式。尼古拉斯·雷敏锐地注意到战后时代和人心的变化,并勇敢地拍出个“Q”来——事情看似峰回路转稳稳归于原点,心里早已节外生枝,再也回不去了。荡气回肠后还余一丝淡淡嗟伤,是属于那个时代的凡人英雄主义。
到了贾木许这里,剧情走向如同两条线相互趋近最终相交,但在达成交集后,如《不法之徒》的结局那样,有人找到所爱停下不走,有人以猜硬币的方式分道扬镳——回不去又怎样,本来我们也不是一股道上的。比起传统社会和理想状态下,一旦相遇就高度稳定下去的Y型人际关系,贾木许镜头下的“X”走势,无疑更符合后现代的实际情况。
而贾木许表现的“回去”更是妙到毫巅:和狱友一同逃到废弃空屋,望着和班房里几乎相同的上下铺,罗贝托·贝尼尼举重若轻地说:“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在“民族的”和“世界的”之间反复横跳
从学生时代开始,贾木许就对东方文化感兴趣了。《神秘列车》的非线性叙事看似是孤立事物的罗列,如同“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而三组人物乘列车、飞机、皮卡来到猫王的故乡,不约而同以自己的方式“邂逅”巨星,在同一座旅店听到了同样的枪声,把一切“缺门”连起来,合成一幅完整的“断肠人在天涯”。只因贾木许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隔着时空“遇到”了侯孝贤,对后者类似中国山水画的布局气韵五体投地,进而将之作为自己的精神导师。
《神秘列车》意在殊途同归,两年后的《地球之夜》则是同车异路。故事的载体是全球每个城市都有的出租车:女经纪人打车回好莱坞,正为选角焦头烂额,忽然发现酷酷的美女司机正合适,谁想到她的梦想是当个机械师,十动然拒;纽约贫民窟街溜子好不容易打到车回家,赶上的却是位东德新移民,不认路开车还二把刀;巴黎的非裔司机,遇到的盲人辣妹却仿佛开了天眼……强弱势复杂交织,好一个谁是主人谁是客。
《神秘列车》和《地球之夜》形成互文,正应了始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地球村”这一时代主题。贾木许借此巨力,完成了对诸多前辈的超车。《地球之夜》里还有他的自况:年轻的女司机开着雷氏出租车公司的车,一边说“拜托,雷,我不是小孩子了”,一边因自己有梦想,不入好莱坞。
《地球之夜》以探索姿态四处出击,热闹过瘾却稍显浮华。到了1995年的《离魂异客》,贾木许选择了美国历史上重要的西进运动,并精准地在其上划开一个切口,借另一位声名鹊起的影坛怪咖约翰尼·德普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透过血肉深入骨髓看到灵魂——铁路通到蛮荒之地,从文明世界去那里淘金的人们,却忘了把文明一并带去,有钱有枪就是唯一的规则。有这两样,商业社会赖以生存的一诺千金可以弃若敝屣,公然街边违背妇女意愿、强迫其行本不可告人之事也没什么大不了,老子甚至想让谁死就让谁死。
与白人的野蛮兽性相对的,是位名叫“Nobody”(不是谁)的印第安人——他从小被带去文明世界学习生活,甚至成了诗人,却因为强烈的身份认同而回到族群中,成了唯一同时保有文明意识和赤子之心的那个。谁文明谁野蛮?谁征服了谁?谁又拯救了谁?谁又将审判谁?贾木许作为移民二代,收起那颗顽童之心,第一次郑重思考起美国梦来。
贾木许的20世纪,可以说一直都在“民族的”和“世界的”之间反复横跳。对东方文化的痴迷和向商业类型片的探索,共同催生了1999年的《鬼狗杀手》。身为非洲裔的职业杀手,和老板联络采用古老的飞鸽传书,使枪也用双节棍和武士刀的姿态,爱读《罗生门》,坚信“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最终却还是在不讲东方忠义也不讲西方信用的时代成了牺牲品。
在独立电影和娱乐片之间,《鬼狗杀手》显得有些骑墙。如果不是由长着副小号奥尼尔身板和可爱娃娃脸的演员福里斯特·惠特克出演,这杀手的设定恐怕难以成立。贾木许自此彻底开启了为演员量身定做角色甚至一整部戏的金手指模式——出演《破碎之花》的比尔·莫瑞的长相就是普信男大叔,看了完全可以相信每个女角偏偏都爱他。在《破碎之花》里状如行尸走肉、惊鸿一瞥令人过目不忘的蒂尔达·斯文顿,在2013年的《唯爱永生》里成为“最美吸血鬼”。而在有口皆碑的大闷片《控制的极限》里,伊萨赫·班克雷饰演男一号,每个配角都比他台词多,在名副其实的“控制的极限”下贡献了面瘫式演技。从热门美剧到法国本土片、007系列大片,都可见班克雷的身影,但正如小津安二郎的原节子才是最好的原节子,黑泽明和成濑巳喜男都不行,班克雷也只有在贾木许那里才能释放出全部的自我。
是诗人也是真正的美国知识分子
在成为影人之前,贾木许先成了位诗人。在学习电影之前,他于1975年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英语系,那里是美国现代诗歌纽约学派的中心。电影《帕特森》,拍的是美国现代诗五巨头之一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的同名长诗描绘的地方。片中诗人也是司机的帕特森驾驶23路蓝色公交车,对应的则是1923年威廉姆斯的《红色手推车》——这首诗虽短,却意在与主张崇欧、崇古、崇奇的艾略特分庭抗礼,是体现威廉姆斯“以平实朴素的语言和生动的画面,展现普通人生活状态”的艺术主张,堪称其最重要的代表作。
片中帕特森七天写下的七首诗,实则出自纽约学派诗人罗恩·帕吉特之手。单是排版都很有画面美感的文字,巧妙地和上了平静小城里一位司机的经历——在周而复始的路线和生活中,遇到的风景与人看似一成不变,实则满是微妙和偶然。而正当周日幸福感爆棚之际,精心积攒的诗本葬身狗嘴。现代人的人生,也逃不开古老的西西弗神话:巨石好不容易推到最高处却又掉下来,新的周而复始又要开始。
如果说找来姓“司机”的演员(亚当·德赖弗,Adam Douglas Driver)演司机纯属巧合,选定女主角歌诗菲·法拉哈尼,则证明贾木许是一位真正的美国知识分子。让他这么做的是强烈的使命感:现实中的帕特森,如今是全美国穆斯林比例最高的城市之一,法拉哈尼则是常年在海外发展最著名的伊朗女星。让这样一位女演员在这样一块土地上演一个有着极高天赋和极大自由、做什么总能得到丈夫支持的女性,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只可惜,也许是从《唯爱永生》尝到了掉书袋的甜头,2019年贾木许推出又一部鬼片《丧尸未逝》虽然依然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却公认有失水准。唯一能看出是贾氏作品的,除了熟悉的御用演员们,就只有不停地致敬自己前作的桥段了。这比实验翻车更令影迷不能忍受——致敬,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没有超越的打算了。还好,贾木许的日本御用演员永濑正敏,原本棱角分明、从《神秘列车》杳如黄鹤的摇滚青年,27年后在《帕特森》归来,成了一位温柔敦厚的诗人大叔,将崭新的小本本相赠给异国同好,还附赠了最重要的那句话:空白代表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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