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合,故事,CP
本文转自:北京青年报
◎韩思琪
在当前的媒介环境下,无论是走“温暖系”还是“冷峻系”路线,现实题材故事想要“被看”都是一件堪称“奢侈”的事。一如国产职场剧难以打开市场的尴尬处境,是因为观众不想“上完班回来,还得继续看别人上班”。
至于都市题材剧集,观众既需要克服过于熟悉的日常沉重感,又要跃过刷同题短视频的诱惑。毛尖在《短视频就是这个时代的形式》一文中精准概括,“短视频把时代的这种歇斯底里结构用最简洁的方式揭示出来,它们快速地把过程抽干风干”。当生活的狗血、高潮与反转高度浓缩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人们如何能按下耐心去看十倍时长的长视频?
空洞的样板间留不下选择丰裕的观众
观看的理由当然不是为了获取信息,也不能是仅仅为着了解事件的起承转合。换句话说,艺术需要“毛边”,细节远比观念生动。十分可惜,最近播出的《故乡,别来无恙》(后简称《故乡》)只有充满刻板印象的概念,却没有细节填充的肉身,正确但空洞的样板间已很难再留住时下选择丰裕的观众。
《故乡》遇冷的原因正在于此。
《故乡》就像是一块食之无味的鸡肋,能看出主创想复制《我在他乡挺好的》(后简称《他乡》)的现实狗血再加上《去有风的地方》(后简称《有风》)的田园风味,炮制一部新爆款或者口碑剧出来。
作为《他乡》续作的《故乡》,其被重视程度从制作规格的调整便可见一斑:播出平台从芒果到腾讯、集数从12集扩展到36集。不变的是,这一次仍是四个女孩的群像故事:一起长大的四个女孩,各自人生的一次转折让她们再度重聚成都。面对阔别多年的故乡,她们经历着从不适应到再熟悉的过程,收获事业与感情,最终发现在故乡也能找到人生的无限可能。
剧集依然搜罗了各式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相亲、出轨、离婚、丧偶、育儿、合租、PUA……甚至于主角的人设也与时俱进地进行了更新,加入了带货网红博主。几乎是按照热搜合集去提炼的共性,然而这首先遭遇的是观众的吐槽,“南腔北调,类型输出量都要赶上某些新闻节目了”。
在“他乡”与“故乡”间做“仰卧起坐”的年轻人
他乡,还是故乡?如此去破题《他乡》的续作,《故乡》本应是一次对仗工整的创作。
如果说“要大城市一张床,还是小城市一座房”,在几年前还多停留在辩论赛的模拟演练中,更像是北漂沪漂深漂青年某种带有“撒娇”意味的测试——“说疼说累未必是真心要避世,只是测试自己是否有后路可退”(一位网友说)。筋疲力尽的时候,内心默演“真的累了,筋疲力尽,想回老家了”。但他们矛盾的心情是,不是真的想回家,因为混杂着不甘心。机会遍地的年代,人们仍旧愿意相信靠个人的才华与拼搏可以自己赚取成功的入场券。
而如今,“逃往三四线”却正在成为许多人现实的选择。一个典型的例子是今年“谁不想做江浙沪独生女”的话题冲上热搜。有好的物质条件托底,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平,不必迎着风雨去战斗。糖果堡垒与甜蜜城墙中的“江浙沪独生女”,其语义在舆论场完成了从“被低期待”到“享高稳定”的翻盘,完成了由贬到褒感情色彩的转变。
一直以来,“小镇青年进城”都是国产影视剧的一个重要主题,与社会叙事紧密相关,城乡的、性别的、区域的议题紧随其后。
“去上海的还有吗?”一个声音说,“我要去上海。”“仔细听了一下,那是18岁的我自己。”庞博在脱口秀大会上说的这段“我要去上海”,打动了无数台下与屏幕前的观众。这类“18岁,我要去上海”的叙事在今天仍生效——漂在北上广与自由、自我实现、逐梦之间几乎做了一个等价的转化。
而月亮的背面是倦怠。十八线小城里“掐尖儿”出来的青年,用自己的才华来换一点名利,拼命燃烧。努力递进的人生,通过一场场考试卷入城市化的进程中,卷生卷死到失去性价比,最终只成为城市繁华与活力的养料。
他乡还是故乡的选择,时时刻刻叩问着年轻的心。《三十而已》中王漫妮回乡“躺平”几个月后,“仰卧起坐”选择继续回到上海揾食。《有风》中许红豆逃往大理,是为了在异乡重新激活被榨干的人生。在这个意义上,“返乡”本应是承载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选题。
“回乡”的三重叙事与本该丰富的“语料库”
“回乡”这一主题之上缠绕着三重话语:
一是“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式城乡文化的不兼容。文化隔膜的背后是现实的经济发展水平差异,“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二是属于地域的,城市化与现代化并不是一个均质的过程。现代化的时间线性上的差异,也可被直接换算成地理空间上的差距——偏安一隅的乡愁,成为现代人的精神解毒剂。
三是叠加了性别维度的。有作家曾说过,“女人是没有故乡的,只有男人有”。大城市中微妙的“不在意任何人”的冷漠,恰好给了她们在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的身份缝隙中寻找只做自己的自由和可能,而不会被乡土秩序嵌套进人情社会中。这种“可能”是在市场经济新文化带来的流动性里生活,对现代化文明各方面的发展程度要求极高。
《故乡》中任素汐饰演的张沛躲避父母,“我好好学习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妈叨叨我,考好点就不叨叨我了,后来我自己去北京了,果然没有人叨叨我了”,对于张沛来说,最小成本不被父母念叨的方式,就是用成绩单换有限的自由。可背井离乡,离开父母近乎窒息的爱的控制后,又挂记电话那头关心自己的亲人,常怀愧疚与亏欠。然而,回到家后生活方式的种种差异,面对妈妈的花式催婚的争吵,又让彼此在爱中互相伤害。
所以说,演绎女性群像话题的《故乡》,本应有丰富的“语料库”。看她们如何在工作生活与情感困局中腾挪:得以精巧地划分与他者关系的尺度——进一寸,是婚姻的围城;退一寸,未必是朋友,或是通过“外包”的方式满足亲密关系的垂直细分需求,颇具后现代意味。
可惜的是,《故乡》中四对CP的感情线设置,被网友精准吐槽过于童话化,回乡后全部遇到了三观无比契合的理想恋爱对象:“不管是30+成熟女性,还是20+懵懂女孩,返乡之后都能遇到长相帅气、用情专一、经济优越、情史干净的顺直男对象,简直像四出童话故事。”甜腻失真的CP组合,稀释了原本《故乡》应有的现实质地。因为这种完美、贴心、毫无瑕疵,只能是符号化的男性,整个故事又悬浮了起来。
“逃离北上广”与多元价值的重建
为何“返归故乡”?
重要的是动机。目前的影视剧中常见的处理方式,是直接接入“逃离北上广”的叙事。“逃离”二字可看出,指向的并不是他乡的吸引力,而是为了保命的“逃”。
《有风》中许红豆的“出走”逻辑切肤可感:她酒店经理的光鲜背后是站到“足弓塌陷”,是跑不赢的房价——存了十年钱,能买得起的仍旧是北京几平的房子,“工作之前一直学习学习,工作之后一直工作工作,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落人后,不服输,转眼十年过去了,没房没车没对象,只有病。”当阶层跃升的梦想破产,人生里又突然遭遇挚友骤然离世的冲击,她亟需一首“生活在别处”的田园牧歌,用以来抵抗现代性带来的异化,重新激活自己的人生。
《故乡》也试图复刻同样的剧情:张沛同样遭遇好友遽然离世打击。当她站在送别友人父母的天桥,工作的巨大惯性让她甚至来不及伤感,就匆匆奔赴下一个客户。然而,她回乡的真正契机是工作的调动,被上司委以重任去开拓西南的保险市场。人设难以立住的割裂之处也在于此,倘若张沛只是一个力求保住“行六”、无甚野心、不冒尖儿只想求稳躺平的人,那为何会选择旱涝不保收、高风险高收益的销售工作?为何她又愿意接下这开疆拓土的挑战?在动机的理解上,被打上了双重折扣。
《故乡》想要得太多:现实的话题、梦幻甜腻的CP、接地气的小品喜剧等等,再加上温吞的节奏、抓小放大,在不必要的细节处不断拖长节奏,在高潮处又匆匆结束,反而让叙事不断失焦,最终失败地停止在每个议题的浅尝辄止。
可以说,“逃离北上广”的本质是“逃离”单一的成功学价值评判体系。一如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出的现代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肯定性暴力”、无法停下来的对世俗目标的追求:更好的绩效,更持续的焦虑,超载的劳动和自愿自发的自我剥削。应对被异化的,工具化、耗材化的倦怠,重要的是多元价值的重建——意气风发或是乱糟糟;在大城市寻找“文明的秩序”,或是在小城市坚韧地反抗命运,人要始终保有重新出发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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